平价医院生存现状调查
编者按：2006年初，针对百姓看病难、看病贵等问题，卫生部宣布在各地推行平价医院试点。有专家认为，“这是在整个医改方案未出台的情况下，卫生部选择的阻力最小的改革”。那么，试点近一年来，作为医改的“实验田”，各地平价医院的运转情况如何？平价医院距离人们期望的目标还有多远？导致这种落差产生的症结又有哪些呢？
前不久，半月谈记者深入黑龙江、新疆和北京的多家平价医院，通过问卷调查和采访的形式，了解到各地平价医院真实的生存现状和老百姓的切身感受。我们希望通过记者获取的第一手资料，能向关心医改进程和平价医院的公众提供最新信息，能为主导医改的相关政府部门的决策起到借鉴作用，能为推倒普通百姓身上的新“三座大山”中的一座尽绵薄之力。
平价医院，平价何其难
相同的阳光候诊大厅
不一样的“室内温度”
黑龙江──惠民医院悄然摘牌。
坐落在哈尔滨市繁华市区的平价医院———黑龙江省第二医院南岗分院，显得安静而清冷。偌大的候诊大厅内除两三位正在交费的病人，就只有导诊台前4名导诊护士在等待着“客源”。
与其他大医院相比，同样是三级医院，其他医院门庭若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平价医院却门可罗雀，甚至难以为继。
在大厅一个角落里，蒙了尘的“省三级定点惠民医院”的牌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自从今年11月1日那天被摘下后，它就再没被挂起过。
据黑龙江省第二医院党委书记介绍，刚建成的南岗分院是今年3月1日被设立为平价医院的，但只运行了不到10个月就维持不下去了。
北京———外地患者自驾车来看病。
11月的一个下午，天色雾蒙蒙的。记者从北京市区驱车近一个小时，几经打探，终于在海淀区农大南路树村西街找到了招牌并不起眼的上地医院。走进门诊大厅，尽管已经下午4点多了，但仍有许多患者在挂号、取药。在二楼妇产科门诊，五六名育龄妇女正等候就诊。
住在昌平区回龙观的张女士，籍贯河北邯郸农村，已有8个半月身孕。她在丈夫的陪同下，乘坐公交车来到10多公里外的上地医院，共花费400多元，做了血、尿、乙肝、丙肝、梅毒、B超、艾滋病毒等多项检查。妇产科门诊负责人傅丽萍告诉记者，张女士已是当天接诊的第215名患者。
据傅丽萍介绍，今年春夏期间，四川省还有一名年轻人带着怀孕的妻子，前后三次驾车到上地医院做围产保健，每次驱车往返3000多公里。当时负责接诊的傅丽萍问他们：“这么老远开车来看病，你们要耗费多少油钱啊！”而这对年轻夫妇答道：“即使加上油钱和路费，也比在成都大医院看病便宜。”
开业近一年来，上地医院共接诊12万多人次，每天就诊平均400多人次，最高达到613人次。预计到年底，接诊人次将突破15万。仅10个月，医院共收治住院病人6000多人次，每日住院病人最高达到154人，其中住院分娩人数达到3400多人，已跃居海淀区第二位，北京市第三位。
新疆———运转正常，但覆盖面有限。
3年前，为了落实济困医疗服务政策，探索改革医院经济运行机制，新疆尝试着将两家濒临破产的企业医院，分别改制为新疆第一、第二济困医院。
“开始时，门诊楼异常冷清，几天也不见一名患者”，新疆第一济困医院挂号处工作人员回忆说，那时候很少有人知道济困医院的“庐山真面目”。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在“看病贵、看病难”呼声不断高涨的情形下，“济困医院是能替百姓省钱的公立非营利性医院”的共识渐入民心。3年来，这两家医院济困门诊服务总量超过10万人次。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前往济困医院就诊的患者中，约46%已将济困医院作为看病首选。有了成功先例，在短短3年时间里，乌鲁木齐、伊犁等地按照这种模式又先后建立平价医院32家。不过，记者在调查乌鲁木齐平价医院时也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虽然目前政府每年拨给济困医院的资金并不算多，但是年底下来总有大量节余。这说明尽管目前济困医院数量在增加，但是覆盖面并不宽，患者受益相对有限。
同为平价，缘何冷暖不均
记者采访中注意到，各地对于平价医院的称呼并不尽相同，有的叫惠民医院，有的叫济困医院，还有的并没有明显的特别提示。难道这会是导致各地平价医院冷暖不均的一个原因吗？
在新疆，济困医院主要面向城镇特困群体开展基本医疗服务，由新疆财政实行全额预算管理。有政府财政作保障，济困医院大胆向特困群体“让利”。以药品费为例，按照卫生部门规定，一般医院药品的加价率可以达到15%，而济困医院却只有3%。此外，济困医院还按照一天人均10元的标准，为患者免费提供一日三餐。
记者调查发现，80%左右到济困医院就诊的患者对相对低廉的价格表示满意。“在正常情况下，患者在这里就诊比其他同级医院少花费一半，而且贫困、低保患者还能享有其他的特殊照顾，他们的花费比其他患者平均还要低40%”，新疆第二济困医院院长易星说。
但是，一位住在医院周边的老人表示，由于济困医院是由濒临破产的企业医院改制而成，经济条件尚能承受得起的患者大都不会选择济困医院就医，“原来那家医院名声不好，大家都不愿意去”。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患者的想法。
新疆邮电医院医务办主任万英说，大医院拥有医术、设备等多方面优势资源，深得百姓认可，但济困医院承担的只是基础医疗，一些疑难重症无力治疗，因此大部分病人还是会选择到大医院就诊。一些医院领导告诉记者，自从变成“济困医院”后，仿佛也变成了“收容站”。不仅一些不在济困范围内的患者来医院要求进行“免费”诊治，甚至120、110等部门也将无法处理的病人“丢给”医院了事，这种情况让人始料未及。
但是，在北京情况却大为不同。记者发现，到上地医院看病的并不仅仅是低收入人群，也有当地大学教师、公司职员等一些收入较高的患者。一位患感冒的白领说：“到上地医院花几十元就能把病治好，何必到其他医院花几百元呢？”
与其他一些地方的平价医院相比，上地医院对患者不设“门槛”，并没有仅限于当地患者和低收入人群。院长王玲说：“有骑自行车来的，也有开宝马车来的。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来。不过，上地医院提供的只是低价位的基本医疗服务，没有高精尖项目。”
记者看到，上地医院每天有10多位副高职称以上的专家出诊，这些专家大都是海淀医院、海淀妇幼保健院和部队医院的退休人员。一些患者反映，虽然收费较低，但医疗服务质量并不低。挂普通号可以享受专家医疗服务，大大提高了疾病的确诊率，可有效避免患者多次就诊的医疗费用支出。上地医院的出现，不仅给低收入人群带来实惠，而且为当地居民提供了就医方便。
与北京相比，在黑龙江人们对平价医院的热情似乎并不高。按规定平价医院是面向低收入人群，主要以诊治常见病多发病为主的医院。当时实行的惠民政策是，在物价部门规定三级丙等医院收费的基础上，免除挂号费，CT和病床费下调40%，其他检查项目包括药费优惠5%。
价格降了效果却并不让人满意，难道是诊疗水平有问题？事实并非如此。记者在这家医院了解到，这里有医生93人，其中主任医师6人，副主任医师15人。平时还有总院的主任医师来出诊，检查仪器设备也是全新配备，但老百姓对此却并不买账。
记者随机在哈尔滨市做了80份问卷调查，其中有近一半的人不知道哈尔滨也有平价医院。业内人士指出，这就是平价医院目标与现实情况的距离。黑龙江省在设立了定点的平价医院后，没有向社会公告，而医院本身又确实没有能力在媒体上进行大规模宣传，很多老百姓都不知道，所以平价医院的患者量就少得可怜。
同时，平价医院也与其他医院一样，是以差额拨款的方式生存的，就是国家对这个医院的投入与其他医院一样，投入不到9%，剩下部分要靠医院自筹，这就限制了医院的正常运转。对于平价医院的资金投入问题，卫生部要求是由地方政府解决，但黑龙江省财力有限，对于这笔资金的支付能力较弱。目前，平价医院的月毛收入仅为四五十万元。不算建设配备检测仪器，光保证这所平价医院每月的正常运转就要六七十万元。没办法，平价医院只能“摘牌”。
各地的平价医院或多或少都面临着一些难题，那么“病因”到底在何处呢？
所谓平价医院，按照卫生部部长高强的说法，就是各地市选择部分公立综合医院，实行预算式全额管理，收支两条线，收入上缴，支出由政府核拨。服务对象主要是参加合作医疗的农民、城市下岗职工、失业人员、低保人员、进城务工人员及老人、儿童。当然，平价是最主要的标准，但具体“平价”的标准与运转模式由地方政府自定。
平价医院：离理想有多远
作为政府医疗改革的一块“试验田”，平价医院在“小荷才露尖尖角”之时就备受瞩目。尽管先天不足，但这些幼嫩的小苗却负载了人们太多美好的愿望。为了实现普通百姓简单而朴素的心愿：“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全社会都应该力所能及帮它们一把，让它们茁壮成长……
平价医院，离老百姓近乎？远乎？
半月谈记者在采访中，选取了东中西部三座城市———哈尔滨、北京和乌鲁木齐作为样本，随机进行了212份问卷调查，其中反映较为集中的问题是：85%的人认为应该增加身边平价医院的数量，75%的人认为公立医院都应成为平价医院，但有72%的人没到平价医院看过病，58%的人没听说过平价医院。
其次，有66%的人认为，平价医院有助于解决“看病贵”问题，认为在平价医院看病更便宜。其中，65%认为平价医院的诊疗费更便宜，71%认为平价医院的药更便宜，但是60%的人认为平价医院并不比一般医院方便。
再有，调查结果显示，71%的人选择在平价医院看感冒之类的常见病，56%表示不信任平价医院的水平和质量，55%认为平价医院医疗档次一般，另外有59%的人最希望平价医院在专业性方面有所改进。
以上的调查结果是半月谈记者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虽然可能没有专业机构的调查科学严谨，但却真实反映了百姓对于平价医院的看法和感受。无论平价医院的定位如何，公立医院的角色错位到何种程度，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能将现有的平价医院办好并推广下去。
平价医院的“收支平衡”
平价医院，顾名思义从诞生之日起目标便是最大限度地减少让人们望而生畏的医疗费用，让老百姓不再被“看病难，看病贵”所困扰。但黑龙江省一家曾经的平价医院院长无奈地告诉记者，我们也想最大限度地当一名让每位患者都高高兴兴出门的医生，但实在难啊！
“我们设立平价的初衷是因为真的想解决群众的一些实际问题，但那时我们忽视了‘平价’的概念。现在看来，‘平价’实质上是应该建立在成本核算的基础上的，抛开成本来谈‘平价’是不科学的。”
无奈之下，黑龙江省第二医院南岗分院只好摘下“惠民”牌子，但考虑到急需“平价”却不能“享受平价”人群的需要，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实行“惠民”政策，那就是通过社区，直接向低保人群发放“低保医疗卡”，凭此卡低保患者可以在医院享受到优惠。而南岗分院在摘下“惠民”的牌子后，所有的检查费用又调回到了与总院相同的标准。
在新疆最早的两家平价医院———新疆第一、第二济困医院成立后，职工的工资、住房公积金和医院取暖费均纳入财政预算。新疆财政每年还为这两家医院投入640万元，专门用于补助城镇特困群体的基本医疗开支。有了政府资助，前身为企业医院的新疆济困医院恢复了元气，基础设施、医疗条件有所改善；同时，特困群体就医时享受的各种优惠，医院可凭单到政府部门领取补助，形成“病人看得起，医院管得起”的格局。
新疆卫生厅副厅长王小燕说：“济困医院的实质是政府出资购买医院的服务，从而解决特困群体看病难题。”济困医院之所以出现医患双赢格局，是政府出资、医院让利、部门联动的结果。虽然在济困医院，一些常见病都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但是济困医院仍主要依靠财政拨款维持运转，距离除财政拨款外的自收自支还很遥远。
人们担心，尽管新疆多家济困医院目前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但以当地典型的“吃饭财政”来看，如果扩大“优惠”面，为全社会提供平价医疗服务，根本无力支撑越来越多的公益性投入，而没有财政补贴，医院不可能在自身无法生存的情况下“赔本赚吆喝”。目前，新疆济困医院在为困难群众提供医疗服务的同时，其发展后劲不足、财政支持有限等困难已经渐渐浮现。
在北京的上地医院，情况要好些。据上地医院院长王玲介绍，通过“合理检查、合理用药、合理收费”，医院有望收支平衡。一靠降低药价。根据卫生部的规定，医院进药后可以加价15%零售，而上地医院只加价5%。全部药品选择同等规格的最小分装单位，同样疗效的药品选择同类产品中的低价位药品。二靠降低耗材价格。同样的输液药品，有玻璃瓶、塑料袋等各种包装，他们选择最简单的。B超、心电图等电子仪器，不连接电脑打印，诊断报告都是手写，每次可为患者节约30元。三是医生收入与医院效益脱钩，避免了“大处方”、“滥检查”等过度医疗行为。对二级以上医院的检查结果互认，避免了不必要的重要检查和收费。考核医生的主要指标是医疗质量、服务态度，而不是处方数量。使用抗生素先从最便宜的青霉素开始，而不直接用高档的头孢类药。如果发现药商有促销行为，医院将取消其所有经销药品的进院资格，同时解除收取药品回扣的医生的劳动合同。四是限价收费。在一般医院，自然分娩要2000～3000元，剖宫产高达7000～8000元。而上地医院规定，自然分娩1000元左右，剖宫产2500元限价。在这里，无痛人工流产只需400多元，而其他医院高达1000多元。
“尽管医院收费很低，但并非赔本运行。”王玲向记者算了一笔账：预计到年底，上地医院医疗收入（不含财政拨款）可达2300万元，每月收入近200万元。医院总支出预计为3200万元，月均支出260多万元，每月收支相抵后仅负60多万元。她说：“医院收支差距正在缩小，再过几个月有望实现收支平衡。”
但是，北京的平价医院是否有代表性？其模式是否适合“克隆”呢？应该说，管理经验可以借鉴，但地方政府的经济实力和前期投入却没有可比性。卫生部呼吁地方政府对平价医院能够有稳定的经济支撑，要求地方卫生行政部门对平价医院实行有效监管，但以各地方政府目前的财政能力和意愿，老少边穷地区政府可以养活多少家这类医院？当初政府进行医疗体制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政府无力承担巨大的公立医院开支。对于公立医院，政府也还承担着部分财政责任。而在某些地区，地方财政不但不能顾及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还从医院的积累中提取资金作为非医疗卫生经费。在这之外，地方政府是否愿意并掏得出另一笔钱投入平价医院呢？
对此，业内人士建议，在济困医院或平价医院的投入上，中央财政应该根据不同地区实际情况区别对待，确定“以市为主”、“以省为主”、“以中央为主”的投入主体。对于经济发达地区，“以市为主”能够维持，但对欠发达的老少边穷地区，应“以省或以中央直接投入为主”，这样才能切实解决困难群众就医的问题。
此外，包括新疆第一济困医院院长王杰在内的一些业内人还建议，除了靠政府投入之外，建设平价医院也应像西方国家慈善医院一样吸收社会团体的资助，以拓宽济困资金来源。
群策群力，扶平价医院一把
除了资金投入这道坎，平价医院在配套政策上也需要有系统的保证。一家平价医院的良好运转需要财政、民政、社保、物价等很多部门的共同努力，而这不是卫生厅系统职权范围内就能协调解决的。这是平价医院的另一个生存难题。
同时，平价医院不能仅设立在直辖市和省会城市，各地市县也应设有相应的平价医院，让患者小病能够就近治疗，地方诊治不了的疾病可以推荐到大城市的平价医院。这样既可有效解决患者的经济难题，又可防止医疗资源过度集中，导致资源浪费。
从济困医院到平价医院，从缓解一部分人看病贵问题到让大多数人低价看病成为可能，这必定需要一个过程，尽管期间可能困难重重，但是，只要群策群力，前景依然看好。乌鲁木齐市民王亚丽的看法颇具代表性：“我们从济困医院的脚步中，看到了看病价格会越来越合理的曙光，剩下的，就是给它足够的时间。”
